两人世界的故事

幸福黑椒牛排 ——微子，2002年4月25日　　作为两人世界西餐厅的老板娘，我多数时间猫在后厨。在开两人世界之前，我的老公，也就是两人世界的老板老晨儿就特别爱看别人餐馆的后厨。在家难得做饭的他，看着油烟、蒸汽、火光、人影交织的厨房，就会情不自禁地露出满足的笑容。可那时候我可没有想到，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他送进这样一个烟熏火燎的地方。不过，我们的后厨可没有人家的气派——两个冰箱两个冰柜生食冷荤操作台，还有六个水池三个大煤气罐一个大货架，外加一张写字台四把椅子一台电视机一台电脑……全都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地方，还不如一个大户人家的厨房宽敞。这都是因为，两人世界原则上每次只为两位客人服务。可是，起初我并不喜欢我的这个新岗位。尤其是在刚刚开业的那些日子，往往是我和大厨，还有刷碗的小工三个人肩并肩地坐在椅子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。有时候后厨门上的那个小窗户突然令人兴奋地开了，可递进来的却是在前面充当服务生的老晨儿的水杯。日子一天天地过去，客人渐渐地多起来，原本寂寞冷清的后厨也越来越热闹。可我还是羡慕在前面忙碌的老晨儿，每天面对新面孔，每天目睹各种浪漫的故事。直到有一天。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。老晨儿推门进来说，晚上有一桌客人，而那位先生要亲自下厨！其实我们店里早就推出客人下厨的活动了。厨房里虽然拥挤，可总是保持得干干净净的。今天要接待第一位光临厨房的客人，大家都很兴奋，马上讨论起让客人做哪道菜的问题。我的建议是做沙拉，因为简单；老晨儿的意思是做黑椒牛排，因为对于客人来说比较有挑战性……不过既然是厨房的事情，大主意当然是我们大厨小周拿。小周不好意思地看看我，说，还是做牛排吧，老板娘。那位下厨的先生很年轻——简直就是一个大男孩儿，穿着那种故意作旧的牛仔裤，帽沿长长的棒球帽下面有一双怯生生的眼睛，十分好奇地东张西望。我确信他不但从没进入过任何一家餐厅的后厨，而且对自家的厨房也不会太熟悉。 “您好。这是腌好的牛排。您需要几成熟的？” “嗯……我想还是要熟一点儿的吧，她不敢吃生的东西。” “那好吧，咱们就做个八成熟的您看行么？我先把牛排给您放在扒条上，一会儿您翻一下。” “噢。这么简单么？” 我看得出小周也觉得这一切很有趣，煞有介事地指点着客人。而大男孩儿已经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了。我最关心的是，一个明明不会烹饪的年轻男孩子，怎么会想到亲自下厨呢？我渐渐地接近灶台，他很快发现了我，朝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 “肯定是第一次做西餐吧？”我委婉地问他。 “岂止是西餐啊，呵呵……” “那您挺有勇气的么。想给女朋友一个惊喜？” “就算是吧。可也不全是……今天是她生日，我把我自己说的话给她录了一盘磁带，想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听听。” 他边说着，边走向通往餐厅的门。大约是想透过门缝窥视女孩儿的表情吧。那样子有点儿魂不守舍，一定早就忘了扒条上的牛排。我突然意识到，两天前我为了给一位客人录制的磁带加工配乐，忙到半夜两点，而那个在磁带里说话的人就是我面前的这个男孩子！那天晚上，听着他好听而有点儿紧张的声音，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些为爱一个人而拼命写日记的、忽而乌云密布忽而晴空万里的日子。所有恋爱中的人都会想把自己的内心告诉给对方知道，而在这个E-mail满天飞、甚至通过电脑可以看到远方亲人表情的高科技社会中，好像我们离那个把自己关在小屋里，偷偷为爱人录制自己声音的日子已经非常非常久远了。现在，那个正在听爱人声音的女孩儿是什么样的表情呢？也许她笑了，也许感动得落泪了吧？ “先生，该您了。”小周的话让我回过神儿来。男孩儿笨拙地夹起牛排，可还没有完全翻过来牛排就掉到了扒条上，窜起一道火光…… 牛排做好了，黑黑的。男孩儿有点儿窘迫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这还能吃么？” 小周看看牛排，看看男孩儿，又看看我，不置可否地笑了。除了小周之外，谁在乎牛排是不是还能吃呢？那个女孩儿心里一定已经被幸福的感觉充满了。我想我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开始喜欢我们拥挤的后厨的。后厨当然不比餐厅里，既没有鲜花，也没有烛光，只有油烟机轰轰作响，还有各个火眼上咕噜咕噜煮着各种汤汁。可你知道我们后厨做出来的牛排是什么味道的么——当然浇的是黑椒汁了，可是是幸福的味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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